夜間逆旅

 

每周穿過的衣服堆積成山，靠著手洗多半忙不過來，
更別提入冬以來，氣溫漸低，還是送去自助洗衣店為好。

今天去拿完洗好的衣物，正準備關上公寓大門時，
忽然聽到有人喊著等一下，這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，
幫忙拉著門只是舉手之勞。

回頭看，來者是位留著五分頭，面團團，
看起來很好相處的中年人，雙手還拄著松葉杖，似乎行動不太方便。

他道了聲謝，隨即也走進公寓。

一般這時候，我都會直接搭了電梯回自己住的地方。

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搭電梯，
有些住兩三樓是自己走上去的，有些住在A棟坐另一台電梯。
沒弄清楚狀況就進電梯按著門，只會徒增尷尬。

但我想著總不可能腳受傷了還走樓梯吧，姑且放慢了腳步觀察情況，
那位先生似乎也是住B棟的，只見他慢悠悠的踱上小台階，走向電梯。

看我還在電梯門前等，他有點靦腆的直說:
「你先走吧，我等等自己上去。」

但哪有幫人幫到一半的道理?所謂送佛送到西天。
何況又只是等幾秒鐘的事情，延誤不了什麼大事。

進了電梯，很恰巧是同一樓層，我們並沒有多加交談，
只是在出電梯時，他又表示:妳先請。

公寓的電梯門延遲時間頗長，即使出入人數多也不會忽然就關上，
我遂向他道別，放心的扛著洗畢的衣物出去，往口袋裡掏鑰匙。

開門時聽到他的腳步聲從背後路過，
默默鬆了口氣，有種任務完成的感覺。

回到房間，一邊從衣櫃裡搜刮衣架來晾衣服，
我咀嚼著剛才的對話，有點回過味來。

第一時間我沒有反應過來，還真的考慮過要不直接上去，
事後才意識到，「你先走吧，我等等自己上去。」應該是客套話。

雖然也沒有到完全無法按電梯紐的程度，但和單手拄拐杖的人不同，
雙手空不出來的情況，如果按電梯紐時拐杖滑掉了，大概很不方便吧。

就像提滿重物的人和你說，我可以自己來不需要幫忙，不用讓座，
可能是真心不希望麻煩別人，卻也可能存在著某種潛台詞。

我還嫩著哪，如果是娘親的話大概第一時間就會考慮到了吧。
幸好偶爾多想了幾秒，沒有放任自己的急性子。

***
禮不可廢，東方人有時需要來回兩趟的客套推辭才能坦率接受。

年輕一輩如我，在實際接觸社會的過程，
才逐漸領悟這種很麻煩的法則。

客氣不代表真的不用，對一般人，幫個小忙只是禮節，
對有些人，可能就是切身的需求。

若不是平常就有養成好習慣，說不定就粗枝大葉的認為:
既然說了可以自己來，那就是沒問題。

太習於自掃門前雪的話，我多半會變得冷漠，不在意他人的活下去吧。
白目，粗線條和沒心眼，有時並非率真，而是輕慢和隨便的展現。

對他人的需要應當更加細膩的去關注，
並隱晦的行動，不表現出同情。

因為，同情只會刺痛自尊，並無法給當事人太多安慰。
看似不經意的隨手之舉，才能讓人放心接受。

助人需要的不是無邪的純善。

真正必要的是隨時關注對方動向，靈敏掌握情況，
並設身處地考量情境的『心眼』。

捐獻高額金錢，救人性命的善行，對小人物如我是太浮誇了。

能夠踏實地把眼前該盡的本分做到『好』，
不要落得功虧一簣，為德不卒，才是我應盡心去鑽研的功課。
***
後記:
心眼一詞，本身是中性的，只是近代常被人濫用，
形容人狡猾或尖酸刻薄。

其實，真正該避免的，
是『不存好心眼』和『小心眼兒』的狀況。

對他人和自己，多留個心眼，未必是壞事。

比方說最近陡降的氣溫。

昨晚把自己用毯子緊裹著，天真的想：再冷也有極限｡
真是放太大的心，小瞧了寒流。

起床時手腳冰冷僵硬，
才發現大事不妙，趕緊出外行光合作用｡

日光那麼好，我的手這麼涼，該多曬點｡
冬晴的世界是樹影橫斜，剔透的玻璃暖房。
  

校狗看來很懂門道，早早地佔了日光浴的好位子。
各位也要注意保暖喲。